作者:卜正

  流水悠悠自山麓迤邐而來,潾泉潺潺自峰巒潏潏而出,它們輕踏著園子裡旖旎的龍旗逐步前進,直至迷宮的入口匯聚成一片澶漫。

  迷宮的四周盡是高牆,禁錮兩地無垠的情思。迷宮裡的女人皆著了魔道,有的瘦癟如駝,有的肥碩如彘,她們如非潸然吟曲,便是為此魔道依戀至深。

  迷宮中有阡陌縱橫的小徑,沿此深處找不著出口,但見她圓滾滾的臉蛋,紮著結結實實的兩把頭。她身著奇裝異服,拿起一只黑匣子,剎那之間,使迷宮的一切盡化煙霧。

  她與迷宮裡其他的女人不同,她正準備啟程、尋訪……

1

  從他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打在車窗上的小雨點就未曾停歇。他搖下車窗,探出手接下了一池秋水,同時也擁了一大把這個城市的氣息。

  漫長的 血腥的 未知的

  烏壓壓古井的隧道

  百年前深苑的無助深怨 

  皇上 永別了

  這句淒厲不絕於耳的回音

  你是無法永別了……

  他擱下筆,膝上墊著一疊枕頭、一本深藍色的書及一份尚未完成的詩作。他再度搖下車窗,隨著車徐徐的前進,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激動,像是因近鄉情怯而起的心悸。噢,不!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個城市,生平第一次。

  不過是這個城市的一切,都令他感到陌生與熟悉罷了!他為自己的悸動找到了合理的出口。

  「Kenneth,我們要準備下車了。前頭就是天安門廣場,我帶你參觀參觀,也該聯絡故宮的向先生了。」

  「韓冰,我說過多少次了,請叫我的中文名字──『趙匡衡』!我雖然在美國長大,但我的父母都是廣東人,是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人!」

  自從五歲時舉家移民,他在美國已整整二十五年了。除了在他筆下,三不五時出現中文以外,其餘的生活,完全沒有一絲中國的氣息。即便是中國話,也只有在與家人及韓冰之類的中國朋友聊天時,才可能用得著。

  「好的,趙匡衡,我的大文豪!你也別顧著沈浸在你的文學世界,忘了我們來北京的主要目的。明天一早可就要開會了!」

  「這你甭擔心,我都準備好了,不是要帶我參觀天安門嘛,咱們啟程吧!」

  他俏皮地學著韓冰道地的京片子,小心翼翼地將深藍色的書及未完的詩作收入行李,背著一同下車了。

  「天安門,明代時叫做承天門,到了滿清入關以後,才被改成了現在這個名字......」

  研究中國近代史的韓冰活像是個導遊,一邊說著話,一邊手舞足蹈了起來。他們二人就這麼一同穿過了人民英雄紀念碑與毛澤東紀念館,走到了廣場的中央。

  「自從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以來,天安門廣場就被擴建成如今這般的規模……」

  隨著韓冰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此刻的他已正對著天安門。他眨了眨眼,準備走近些,卻突然被一束熾色擋住了去路。登時,血紅的字句齊發萬縷光芒,天空亦披上一襲靛色的衣裳。

  他赫然發現,除了那座宛如宮殿的城樓,周遭的一切全在頃刻間變了樣。毛澤東遺像不見了,血紅的字句不見了,廣大的民眾不見了!他發狂似地張望、吼叫:

  「韓冰,韓冰!」

  未聞有人回應。

  還來不及由他思索,突來的一陣聲息即刻挾風襲來,如同一柄金釵劃破了漫漫長河。他驀地一怔,一列列身著盔甲的士兵不知從何而來,擁著一頂頂的轎子已排成一線。

  「哦──!哦───!哦────!」

  每一個士兵的身後皆拖著長長的髮辮,隨著逐漸拉長的叫聲,竟開始無止盡地向後伸長,緊緊地將他纏繞,往城門拖去……

  「匡衡,匡衡!」

  韓冰拍著他的臉頰,一道暮色射入了他的雙眼。

  「你還好吧,怎麼突然就暈了過去?」

  他定下神,自己竟是仆倒在地。

  「快回我家休息,明兒可要參加戊戌變法一○五周年的研討會!」

  韓冰一邊攙扶他起來,一邊說著。

  「嗯…」

  他起了身,回首向著天安門凝視。他看見了毛澤東遺像,血紅的字句,還有那座宛如宮殿的城樓。

2

  「儘管慈禧將維新派人士視之亂黨,然而庚子年後由她主導的新政,卻又與當年的變法有不少雷同之處。」

  「究竟袁世凱有無向榮祿告密,還是一個謎……」

  他連打了幾個哈欠,從口袋掏出了那份未完的詩作,執起筆,陷入苦思。

                              與會的人士清一色皆為男性,個個西裝筆挺,不茍言笑。

  「戊戌政變後,康有為、梁啟超逃亡海外,六君子卻被斬首,各位以為他們死得值得嗎?」

  「正如譚嗣同所說,中國人為變法而犧牲者,戊戌六君子還是第一人,他們用鮮血寫下了歷史。」

  周遭的發言實在不適合苦思,他擱下了筆。突然,他發現了她。

  和他一般,那位女士一個人藏身在牆角,悠然地撥了撥覆在前額的垂髮。一眨眼,她已起了身,一態準備發言的模樣。沒有麥克風,微微可見她嘴唇的一開一合,一字一句穿入他的心扉。

  「事情都過了那樣多年,而我直至今日才得以放逐自己,睜開雙眼,無須懼怕地說說我的感受。我不願意再提、再看、再想那場男人無情的腥風血雨,因為我明白,這本就是齣陰陽錯置的鬧劇,和園子裡的大戲台上天天上演的戲碼沒有兩樣。他擁有我們女人多愁善感的心靈,卻偏得面對一個本該為龍陽之身的女人。鬧劇就是這麼開始的!沒人料到鬧劇與悲劇僅僅一線之隔,沒人願意承擔這個罪……」

  她猶未鬆弛的語音中帶著塵封的淚水,而他聽見了。他如此自然地瞅起她那對寶石般的大眼,由衷竟湧起一股為她拭淚的衝動。他赫然驚覺,她是這場研討會唯一的女性。

  「我們既然都沒有人發言,那就請韓冰先生的好友,來自美國的自由作家趙匡衡先生講句話吧!」

  主席向先生開了口,韓冰即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與左右哄哄鬧鬧地,令他也不好推辭,只得與眾人寒暄了幾句,說:

  「方才我斜對面的女士的一席話,聽來帶著款款深情。我想,可以再請她說說對戊戌變法的一些感動,從感性面來看這場歷史風雲。」

  「趙先生是不是想女人想瘋了,咱們大家都是大男人的,哪來娘們?」

  其中一位始終不茍言笑的,此時卻以一口京片子學著清宮劇裡的人說起笑來,眾人也跟著笑了。

  「向先生,您知道我斜對面哪位女士是誰嗎?」

  「趙先生,咱們今天確實沒有女士與會啊!」

  「她剛剛才發言的。」

  「沒有啊!」

  他發了愣,周遭的笑聲、嬉聲,盡化煙霧。他不明白,一個活生生在自己面前暢所欲言的人,明明幾分鐘前才看著她、聽著她,只差沒有近距離接觸──怎麼可能……

3

  西風,在掌心震出了陣陣秋聲,在湖心撩起了波波漣漪。

  「這座園子,你們看著稀奇,我可是麻痺了。恕不奉陪!」

  沿著他書中所循的脈落,這已不知是第幾個景點了。半個月來,別於天安門那回的冠冕引言,韓冰總是擱下他一人蹓達,而這也中了他的心意,得以悠然地暢遊,尋訪書頁間蘊藏的靈魂。

  湖水依舊起著微漾,西風中卻有了不同的聲響。

  他緩緩地離開腳下鑽有十七個孔的弧道,豎起了雙耳,朝著園子裡高聳的地域前進。他逐漸攀升,那聲響亦愈之轉強,登時,在耳邊凝出了盪氣迴腸。

  成大事從來多凶險

  明槍易躲暗箭難

  勝者王敗者賊不擇手段

  耍奸謀施伎倆算盡機關

  他的雙眸剎那間儍了一陣,待回神時,能見的只剩下一盆盛開的海棠。

  「先生,總算找到您了。」

  這回的他可清醒了。眼前,尚出現了一位身著旗袍的女士。圓圓的臉蛋,淡淡的笑靨,像是露了餡的月餅;不過二十幾歲的面容,卻是帶著點點秋意,幾許滄桑。

  他正望著眼前的她,驚覺起上回的她……

  「小姐,請問您是不是有參加戊戌變法的研討會?」

  「是的。」

  她的聲音比起上回會上嬌嫩許多,若不全神貫注,聽得不很清楚。他因此靠近了幾步,這才發現她並不矮小,與自己不相上下。

  「你我再見,即是有緣。我是一直深信『緣』這個東西的。」

  「我也是。」

  不知怎的,眼前才見了兩次面的她,恰如他對這個城市的感覺,是如此的陌生與熟悉。

  「正因為『緣』,我才得以將這本書歸還。」

  她從袖袋裡拿出了一本深藍色的書。

  「這…這是…」

  「上回在研討會上撿的,該是你的吧!」

  「是!是!」

  他吃驚地看著自己的東西,半個月沒動筆,竟沒察覺如此重要的東西丟了。

  「恕我無禮,強烈的好奇心驅使我看了您的東西。若無猜錯,這本書是您的創作吧?」

  「未完成的拙作,您儘管看,也給我些意見。」

  「我想,如果有緣的話…」

  她撥了撥覆在前額的垂髮,直視著他,接著說:

  「我現在有些事,不能長談,還得向您道歉了。」

4


  碧雲天

  黃花地

  北雁南飛

  卻曉來是誰染得霜林醉

  總是離人淚
  

  他尋著歌聲,躡著足一步一步地向前。西風襲捲,迷宮的一草一木紛紛褪下翠色,逕留下梧桐片片。蕭颯的氣息,令他也不由得一陣寒顫,不知覺地撞上了一道藩籬。

  這該是一道門!瞧,上頭還掛著塊匾牌,書寫著「景仁宮」。 除了這三個字,右邊還有一排從未見過的符號。

  「咿」地一聲刺耳的銳音,打斷了原先婉約動人的曲調。他可以判定,這絕非熟於音律的她所為。該是一個蠻橫粗暴的男人,誤觸了那只風琴吧!

  偌大的迷宮只有一個男人,而那男人是斯文而軟弱的。這聲響聽來鏗鏹有力,莫非──

  還來不及閃躲,門板已重重地朝他襲來,在他額上留下了一道傷痕。

  一批人登時全擁了出來,連滾帶爬地四處流竄,磨蹭著遍地落葉窸窣作響。他清晰可覺,空氣中正瀰漫的那股尿臊味;他清晰可聞,狹隘的幽徑上正上演的一場呼天搶地。當震耳欲聾的哭喊聲瞬間停止,「啪!啪!……」的杖擊聲接踵而至──

  最終,幽徑陷入了幽靜。

  滿園的梧桐染做了丹楓,一下子為迷宮增添了幾許秋意,──他勉強地說,唇角慄抖著。

  他拋起了遍地丹楓,如雪花片片,如雨珠點點。約若同時,一個女人在他的面前,含下了一片枯葉。

  是她,竟是她!

  他心一怔,直瞅著她緊闔的嘴唇。須臾間,只見那葉片逐漸褪了顏色,竟成了她唇上的胭脂。他忍不住探出手來,上前觸摸──

  胭脂化為了黑血。

  他吃驚地叫出聲,喊破喉嚨地縱身逃逸。

  如夢似幻,疑虛疑實。

5

  正陽門外的天壇是觀光客必訪的景點。作為主體的祈年殿,高聳入雲的尖頂是最顯著的標的。入秋以來,廣場的民眾逐漸減少,直到重陽,才又湧現了大批人潮。

  風箏是一項傳統中國的民俗技藝,尤其在重陽節。他一個人來到天壇,暫時放下了預定的工作,也隨著大家放起了風箏。

  然而,不知怎的,看似簡易的風箏線,卻始終不受他的掌控。許多詩歌中常吟誦的「纏綿悱惻」,如今正應驗在他的風箏線上。

  沒有忿怒,沒有急躁,他只是自然地用手收起風箏線,將如此的動作作為苦思之餘的消遣。

  「你要把我帶回家嗎?」

  輕盈俏皮的甜音,一時打斷了他這般難得的娛樂。他將目光自天空轉向四周,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梳著兩把頭的鬼靈精──

  如此特殊的奇異打扮,如此率性的活潑言語,照說應該不是……。可那面容,卻與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啊。

  「妳這是?」

  「呵…呵,你把我的風箏線扯住了啦!又一直往你那捲,我只好追來囉!」

  「原來如此,我來把它分開。」

  他繼續將線往自己懷裡收,然似乎並未有分開的跡象。

  「瞧你笨的。」

  那看似十六、七歲的女孩,硬生生將他掌心的線搶了過來。這回可清楚了,沒錯,那的確是她啊!

  「小姐,您是不是有參加…」

  「哈…哈,你真驢啊,我玩了你這麼久,你現在才發覺。走,跟我來,我給你一樣東西。」

  「要去哪兒?」

  「就在這附近呗!」

  他尚待躊躇,她當下即緊緊攫住他的手臂,向強勁的風沙奔馳而去──

  「您怎麼闔起了雙眼?」

  她又轉回了上回見面時那樣的帶著高貴氣質。

  「沒什麼,我怕風沙。」

  「您可以睜開了。」

  他小心翼翼地如蘇醒般伸展眼膜,這才發現身上並無半點風沙。

  「妳跑得真快,我這個男人都快跟不上了。」

  「你真是個『戇居仔』!」

  「啊?!」

  他猛然一驚,眼前的她,講的竟是廣東道地的俗話。記憶中,老家的祖母曾經對祖父說過幾回的。

  「妳說的是…廣東話?」

  「是啊,我在省城廣州長大的。那兒接受的消息廣,使我知道了太多不該知的事……」

  「嗯…」

  他頓了一會,接著說:

  「那咱們可是同鄉了!上回見面太倉促,沒能自我介紹一番。我叫趙匡衡,祖籍廣東,從小就移民美國,現為自由作家,用中文、英文創作。這次來北京,除了參加研討會,也想好好參觀些名勝古蹟,大概會待上三個月。」

  「我叫阮筠。」

  簡短的四個字,似乎對於他早有知曉。她逕自地向前疾走,彎過了條看似已有年代的胡同,來到了法華寺後一座僻靜的叢林,一口古井旁。

  「就是這兒,多麼令人心痛的地方!我天天來此憑弔一齣百年前的鬧劇。」

  她的面容如此的變幻莫測,頃刻之間,又添了四個春秋。他突然想起了幾天前所做的夢,以及這半年來所做的另一個相似的夢。他不禁懷抱著小偷般畏懼的神情,往她唇上一瞥──

  嘴唇一開一闔,他的心砰砰地加速跳躍。

  「你來北京不只是參加研討會或者看古蹟吧!」

  「嗯…我…。說了不知妳信不信,我來北京,恰恰是為了完成那本深藍色的書。」

  突如其來的問答,潛藏已久的答問。

  「我相信。而且,也為了一個重覆出現的夢。」

  「她怎麼會…」

  他的心海開始翻騰出一幕接著一幕的夢境,梳著兩把頭的她、奇裝異服的她、手持黑匣子的她、唇角流出黑血的她……

  「我想,是緣到的時候了。」

  她將頭深深地探入古井,再見光時,臉上徒增了一抹神秘的顏色。

  「如同嬰兒在母親體內逐漸成形一般,一本書在它的創作過程中,也同時孕育著一個莫可知的生命。這便是你不斷在追尋,書頁間所蘊藏的那股東西。你主宰著她,她則透過通往井底的隧道與你接觸。」

  「這口井?」
  她沒有回答,只是一個人走向了叢林深處。

6

                               

   距離二○○四年還有最後的半小時。 

  「隨著書的起筆而出現,隨著書的進展而入夢,也將隨著書的完成而消逝。」

  「好了,好了!你這整晚都念著這三句話,都快煩死了。現在中華世紀壇可熱鬧得很呢!」

  韓冰重沏了壺茶,遞給了正在執筆為文的他。

  「我悟了好久,終於悟出這三句話了。」

  「你可別為了寫這本書瘋了。」

  「我不能一直讓她蘊藏於書頁間,我得親自去找她。」

  他似乎沒什麼聽韓冰的話,突然迸出句話來,又匆匆準備出門。

  「喂,你要去哪,現在都是半夜了。」

  「我立即動身,清晨便能持向先生給我的證明入故宮。」

  迷宮似乎阻撓著外人的到來,一屆五點鐘,便飄起了絮雪,接連著昨日未融的凌波,築成了一條護城的長河。

  他心無旁鶩,踏著碎石與雪漬,往那口井走去。

  平時,井的周圍,總是圍繞著懵懵懂懂的人群,對著它指指點點。曾幾何時,它讓紫禁城裡唯一的男人心碎,讓紫禁城裡唯一像男人的女人心驚。如今,它成為了一處觀光景點,還是最熱門的景點。

  而在他的眼裡,這口井,將擺脫心碎與心驚,成為書靈永恆的歸棲。

  「皇上,永別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詩作,五個死沉的黑字躍然紙上。他無法分辯,究竟那淒絕的回音,是打心底而來,還是井底而來?

  絮雪持續地下,就像他初次踏上這片土地時,打在車窗的小雨滴。歲暮的風很疾,夾著聲聲吶喊,將他掌心的詩作襲捲起來──

  「啊!」

  他不禁叫了一聲,拚命地追著懸空飛起的詩作。然而,那詩作卻在他眼睜睜的注目下,在井口落了下去。

他直瞅著井底,那是條漫長的、血腥的、未知的、烏壓壓的隧道。

一句句的詩文不只躍然紙上,更加逼真地躍然眼前。他反覆背誦著那紙上的六句詩文,拿出筆記本,準備謄寫。

  丟落井中的詩作,即是為了小說的楔子而作。

  手中的筆隨著朔氣一抽一搐,他的背後也隱隱有股涼意,像是一個人的掌心,與他心心相印。

  「趙先生。」

  果真是她,一個多月未見的她,只見過兩次面的她。

  「您的詩作怎麼又落了?」

  一口京片子,煦煦的雍容態度,像是頭一眼瞥見的她。他轉過身,莫名地一陣激動,竟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掌,異常冰冷的手掌。

  她掌中的詩作落到了雪地中。

  「妳的手好冰啊!」

  「嗯,我…我習慣了。」

  她掙開了他佈滿血絲的手,往迷宮深處的方向縱身跑去。雪,此刻停了。

  時間是六點整。

  他望著寧壽宮,一時給愣住了,竟也沒有追上去。約若一刻鐘,他才拾起了方才落在雪中的詩作,赫然發現多了幾行字:

你是無法永別了 至少 

它已令你失眠

你是早在戊戌年就該被剷除的遺老

只配孤身在此

為他們殉葬

  耳邊,又再度響起了回音。是那猶未鬆弛的語音中帶著塵封的淚水,陣陣吶喊著。

  「趙先生,永別了!」

  二○○四年的第一個夜晚,他做了一個夢。夢中,她卸下了奇裝異服,紮著兩把頭,含著一片青葉。

  「我該是尋著她了吧?」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周遭的情景是他前所未見,片片雪花中,不是景仁宮,不是法華寺,亦不是那口井……

止於她歸依之後,夢消逝之前

卜正,二○○四年四月七日,子夜


[回小說創作天地][回文匯閣][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