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 紅 流 痕
作者﹕卜正
假如流水換成我 也要淚兒流
假如我是清流水 我也不回頭
1
煙霧不斷地竄升,帶點粉紅色。
門輕輕地開了,她滿意地直盯著那口費了整整一個月──不,應該是她的一生──佈置的浴缸,暢然地,笑了。水仍是狂瀉不止,浪花般地拍擊,豔麗的粉紅聚散不定,著實,牢牢攝住了她僅存的時時刻刻。
包裹了自己一輩子的藏青旗袍與水一般瞬間滑落,流水間數不清的片片玫瑰花瓣,挾著令人眷戀至深的濃郁,狂放而自由,襲入她每一寸肌膚。無須再負擔一絲累贅的外衣,傲人的凹凸曲線,竟是如此地光澈透明,浸淫於永無枯槁的滾滾塵煙──無法抗拒,蘊藏著,烈而深的粉紅色。
不帶半點猶豫,輕盈的小嘴,緊貼著咫尺的水平面。水,持續地四溢,同時,一瓣接著一瓣將玫瑰填塞她的肉體。紛紛擾擾此刻凝結了,一生的一切剎那間近乎停止,只有粉紅的水液仍活著,逐漸在唇邊抹上顏色。
「乓」一聲,打碎了沉寂。
她起了身,挾著遍體花瓣,踏過水痕,緩緩步入那男人的房間。玻璃相框碎了一地,隱約可見半捲的那張婚紗照──然而她不瞧一眼。她只是扭轉粉紅色的臉龐,直直朝那熟睡的男人落下,狠狠地給了他一吻。
「唐季珊,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我只是嘲笑你,同情你,無法如我一般,得到永生。」
她步出了房間,留下了幾片花瓣,與一瞥笑靨。
最後的房間終於到了──真是個粉紅色的世界。極為狹小的密室,佈滿了由她精心蒐羅的粉紅色玫瑰,花香瀰漫得令人窒息,花瓣編織的床誘惑著她一頭栽進。她走到了密室的中央,自天花板垂吊而下的一大把玫瑰花蕾之前,虔誠地跪拜叩首。花叢間,只見一個稚嫩的赤子,眼神凝滯而純真,渴望著母親哺育與愛撫。
宛如一座祭壇的桌面上,一對白燭無拘地燃放,兩盆玫瑰之間,一罐透明的液體靜躺。
她起了身,緩緩地走近桌邊。然後,自胳肢窩掏出了八片花瓣,投入壇上尚存的一罐透明的液體──
瞬間,液體化為粉紅。
她看了看自己最後的赤裸,滿意得極為詭異。絲毫無具遲疑,僅在須臾的一念,她果斷地,捧起乘滿粉紅的罐子,當下,入了咽喉。
血液此刻開始沸騰,逐漸轉粉,快速地蔓延全身。穿著玫瑰唯一的外衣,她慵懶地蜷伏於地面,在片片淡麗的花瓣中打滾……
眸光閃耀粉紅,滯留在那遍布針尖的玫瑰花蕾上。血液溢出了沸點,她,幸福地永遠沉睡。
她終於活了。
聯華影業公司旗下女演員阮玲玉,今日凌晨疑因社會輿論及感情問題,於上海寓所服藥自盡,經家人發現時,已是回天乏術,享年二十五歲。
──1935.3.8 申報
2
妳輕輕地撥開覆額的瀏海,凝視窗外,恍惚眼前是一片白雪皚皚──即便這裡並沒有四季的分際,山川草木依然沉浸於蒸溽的氣息。
今夜的妳,難得穿上粉紅色的洋裝,連指甲也擦了一層粉紅。這麼做,多少受到那位密宗高人的影響,相信粉紅顯眼卻不過分的豔,足以激發女性潛在的能量,抵抗纏身的病魔。妳不斷地告訴自己,為了那個可愛的孩子──應該說是「男人」,一定要憑堅強的意志,支撐孱弱的身軀。
眼神,不自覺投射在窗上的倒映:那女人一頭微捲的長髮,仍遮掩不住蒼白的臉色、臃腫的體態。妳不禁優雅地一嘆:自從淡出那個是非紛雜的圈子,這幾年的變化,真是太大了。
「Miss Teresa Teng,Mr. Teng已經等一段時間了。」
一個不是很標準的中文口音攪亂了妳正編織的圖畫,妳只得回到現實、面對現實。
「Christmas Party準備好了?」
妳慵懶地問了一聲,嗓音有點沙啞,還帶著輕輕的咳嗽。
「就等您入場,Party便可以開始了。」
侍女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褲,頭上還頂著毛茸茸的聖誕帽,與黝黑的膚色實在不怎麼搭調。
「唉,Paul真像個長不大的大男孩,總是這麼沒耐心。」
妳喃喃念著,跟著侍女的腳步,往地下室的舞池走去。
這是位於泰國清邁的一家酒店。幾個月前,妳為了追尋人間淨土而踏上這個佛光普照的國家,與Paul攜手在烈日下追逐嬉鬧,恰似緣分般不經意地初次到此。當時的妳嫌它與市中心離得太近,未能滿足妳企圖擺脫喧囂的渴望。然而,在Paul挽著妳步入大廳之後,妳明顯地嗅出它那股田園的氣息,欣然辦理了入房登記。
這一住,便是半年的時光。妳施展了鑽研有術的易容密技,加上身處異鄉,輕鬆躲開了周遭更深一層的注目。一直到兩個月前,妳疏於防備地到頂樓用早餐,才同時被三個日本人及一對華人夫妻認出了妳不尋常的身分。
自從妳鼎鼎大名的身分曝了光,酒店上上下下便將妳視為上賓來接待。瞧,這不是特地為妳辦了場聖誕晚會麼!
「雪花隨風飄,馬兒在奔跑,聖誕老公公,駕著美麗雪橇……」
裹著粉紅貼身洋裝,妳盡力搖擺著身軀,讓那雙令Paul神魂顛倒的長腿在開岔處若隱若現。縱橫歌台,早已算不盡幾許年頭,隨著用中文唱出的一字一句,這首傳唱了一代又一代地歐美歌謠,朝著妳底層的記憶席捲而來。那是二十幾年前,二八年華的妳,下半身僅僅穿著一件迷你裙,在歌廳裡載歌載舞,同樣唱著這首「聖誕鈴聲」……
如雷的掌聲中,妳緩緩下了台,Paul迎面給妳一陣激情相擁,之後,又摟著妳走到中央的舞池,翩然起舞。
法國男人浪漫的魅力,使妳難以抗拒。
如雷的掌聲再起,酒店上上下下的職員全都簇擁過來,他們個個打扮成聖誕老人的模樣,手持著晃動不定的燭火,在昏暗的燈光下發亮。酒店的經理提來一架攝影機,準備為妳與Paul這對眷侶留下美好的回憶。
「請等一等……」妳像是想到了什麼,側過身,要一旁的Paul同妳一起比出V字手勢。然而Paul似乎不怎麼願意,妳只得使出東方女子並不習慣的嫵媚,用還算可以的法語向他乞求:
「Darling,那位高人說了,我要時時刻刻比出這個手勢,這有助於增強我的能量,治好我與生俱來的宿疾。」
Paul不太情願地比出了V字。鏡頭下,妳的臉龐浮起一抹微笑,身著西裝的Paul卻只是筆挺地佇立,一臉冰冷的神情。
「Miss
Teresa Teng、Mr. Teng,Merry
Christmas!」
經理上前,代表酒店為他口中的「Mr.
Teng」夫婦獻上一束粉紅的玫瑰花。妳自然地將臉輕觸玫瑰,呼吸它醉人的花香,親吻它淡麗的花蕾。正當妳如此陶醉,Paul卻一手將花束砸在地上、瘋狂地踩碎……
所有的人全嚇傻了。
妳的心頭一怔,似乎聽出了「Mr. Teng」的弦外之音。突然,一陣痛楚湧上,妳無法克制地哮喘、抽搐、倚著牆口吐白沫……
妳吃力地、舉起手,示意眾人,快趕到十五樓的套房取出香港醫生配製的類固醇。
3
「妳應當怎樣來謝我?今晚別走了。」
那個偽善的男人令人作嘔地暴露禽獸似的淫笑,仗著為她趕走了警察的臨檢,存心想在她的身上一逞獸慾。
她雙手搭在胸前,倚若門扉,無奈的眼睛飄向上空。然後,抿了抿嘴,挺直腰邁開腳步,將手提包甩在一旁,一屁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短袖的旗袍,繡著幾片金葉,開岔處的長腿,因坐姿格外挑逗男人的乾渴。
偽善的男人自唐裝中抽出兩根菸,一手遞到她的嘴邊,替她點了菸。之後,為自己點燃,隨口亦抽了起來。
霧茫茫的白煙裡,她一陣冷笑,僅僅在眼神中,透露無窮的反抗與不甘。男人狂笑著,像是多日未食的狼,舔遍她全身……
妳目不轉睛地直盯著電視螢幕瞧,黑白的畫面偶爾來個停格,並不時出現搖晃的雜點。
妳對她極度陌生。自出生以來,從來沒聽說她的名字,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還以為是那兒又出了個剛出道的新人。她所處的時空與妳天南地北,三○年代的上海,從來只是妳潛藏夢裡的一座城市。
妳對她極度熟悉。即便只是透過黑白默片看著她的一抹淺笑、一滴淚珠,妳卻能和她搭上對話。時空本就沒有疆域,妳完全以心來感受──感受她和妳、甚至無數的女人共同的悲憤。
螢幕裡,床簾落了下來,男人不停地在她身上爬啊爬,而妳卻心如湖水,緩緩地,盪起漣漪,隨波逐流:
假如流水能回頭
請你帶我走
假如流水能接受
不再煩憂……
妳悠悠地唱起多年前灌錄的一首曲子,突然有感而發,眼眶給潤溼了。就在妳恍若已超脫凡塵之際,一個重重的關門聲,震碎了這點遐思。
「妳幹什麼租一堆這類奇奇怪怪的片子?還有,門口那一箱箱的翡翠雕塑,也是妳訂購的?」
Paul的性情開始令妳捉摸不定,尤其在妳孤身返回台北陪家人過年之後,每每便要到了夜已深沉才酩酊大醉地回來。一回來,就是如此無來由地對妳夾雜著中、英、法語,粗聲謾罵……
「那些翡翠是之前在唐人街經營玉
Paul沒什麼反應,往浴室走去,到了門口,又停下腳步,轉頭對著妳說:
「還有,我聽到了一些傳聞,說妳準備在下個月參加一場公開表演。」
「是的,那是一場為流落中南半島的國軍遺孤辦的募款晚會。」
「我不管是什麼晚會,我只希望妳能謹守妳的諾言,徹底退出歌壇。我不希望我的新娘,每天在外拋頭露面,滿足那些醜陋不堪的男人的渴望!」
Paul以妳和他之間最為熟悉的語言,一股腦抒發他深埋心底的那層厚厚的不滿──在妳眼中永遠長不大的大男孩,早已悄悄褪去昔日樸實的容顏。
妳的眼前泛起一片昏黑,妳的心頭燃起熊熊烈火。如此不堪的羞辱、如此高高在上的玩弄與壓迫,妳似乎自意識深處那段不願提起的記憶中尋獲;這樣對一個女性「拋頭露面」的指控,一點也不帶有花都巴黎的浪漫,倒像是片中的「她」,無論於戲裡戲外,終得承受男人引以自豪的「征服」輪迴……
「你憑什麼限制我的自由?那些可憐的孤兒是我的根,他們的上一代已被戰爭主宰了一切,他們不能再被戰爭束縛!我的父母親雖也飽受烽火,但終究比他們幸運,還有個『國家』可以繼續奮鬥,在自己的土地上成家立業。這個古老民族的苦難,你們西方人是不會懂的!」
「我不管懂不懂,我只要妳回答我,『妳愛不愛我?』假如妳愛我,就不該不給我留下顏面,就不該讓那些beast稱我叫『Mr. Teng』!」
「你憑什麼這樣罵別人?是誰給了你們西方男人這樣欺壓他人的所謂『自尊』?你聽清楚了,如果我不愛你,我就不會傻到花了大把鈔票,給你買了一堆攝影器材來完成你的夢想。可笑的是,換得了被你極盡羞辱的骯髒詞彙!相反地,如果你愛我,就不該在香港醫生面前,還繼續恣意妄為地抽著菸,完全不顧我的身體!」
Paul不再回嘴,索性不洗澡,便倒臥床上呼呼大睡。
4
「我們怎麼也稱得上是豪門大戶,我不希望日後我的媳婦,成日在外拋頭露面,讓數不清的男人恣意輕撫小手、親吻臉頰。」
妳冷不防在粉紅的霧氣下,吞了口浴缸裡的水──妳含著其中的一片花瓣,久久不能吐下。
從十五歲便隨著母親跑遍大小歌廳,妳曾經以圓月般的娃娃臉蛋,征服無數的男男女女;穿著極短的迷你裙,在垂涎的老男人面前,大肆擺臀。妳還來不及遊戲每一個女人午夜夢迴時經常徘徊的青澀年華,一切似乎早已安排妥當,而妳只是依循著軌跡不斷地往前邁進、不知為了什麼拚命地往前邁進。終於到了某一天,妳發現吳儂軟調的中國小曲不再只是單純的鶯聲燕語,即便妳仍是身著鳳仙裝在台上展露甜美的酒窩,台下卻已是十億個掌聲、十億個期待……
為什麼?妳不禁望著粉紅霧氣再三質問,只問妳唱遍了人間綺麗、奔放、悲切、婉轉的情歌,卻不得一個完整的愛!
披頭散髮仍掩抑不去她姣好的面容,蒼白的臉色,眼神顯得憤怒與無助。
「醫生,救救我,你救救我,我要活,我要活啊!」
起初的她展現前所未有高昂的士氣,誓與這股沉痾已久的壓迫勢力決一死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最終,妳還是敵不過貶損妳的輿論,妳恨心理變態的記者、更恨無知的大眾。
她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螢幕上的字體愈來愈大、愈來愈近。
也許,在這條路的盡頭,她真的活了。
昨夜,妳打破了三個月來的紀錄,初次踏出了這座容妳遁隱的酒店,尾隨Paul──那個妳亦不知是否深愛的法國青年背後,追查他徹夜未歸的蹤跡。腳步停在一處妳倆曾一同光臨的小吃攤,只見Paul與一名棕髮男子以英語交談,不下十分鐘,便自男子手中得取一箱似若香菸的東西。
妳尚在納悶,Paul又轉身前往咫尺不到的一座小旅館,櫃台的中年婦女同樣以英語說了些話,一個容貌姣好的東方少女,即牽著Paul上了二樓。
當天色已是昏白,Paul方蹣跚地在電梯口顛簸。妳永遠不會忘記,當妳氣沖沖地質問早已被稱為「Mr.
Teng」的Paul時,他只是無所謂地歪著頭,以所謂浪漫的法語說:
「我是去玩了女人,那又如何?我與妳不是夫妻,自當不須屢行任何義務。」
妳忽然恍然了,此刻的妳理應憤怒,然而那股衝動卻早已流遠,伴隨著片片玫瑰花瓣愈流愈遠。妳只覺自己的靈魂和「她」愈來愈近、甚至合而為一。在霧氣中,仰臥在流水上,妳可以嗅到她濃郁的體香、看見她臉上泛起幸福的紅暈……
「妳也夠了,把整個房間搞的烏煙瘴氣!什麼『我要活』,難不成妳要死了不成?」
Paul粗聲粗氣地吼叫,對妳來說已如空氣一般,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妳信手摘下一朵妳吩咐侍女每日送來的玫瑰,?觸舌尖,任憑粉紅的血液因多刺的枝蔓噴張。
「妳瘋了!」
Paul一把搶下玫瑰花,扔在地上踢成稀爛。
「Darling,妳沒事吧?」
Paul小心翼翼拾了面紙為妳止血,妳卻頭也不回,一把將他甩開。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大能量──也許真是粉紅神奇的泉湧,妳邁開步伐,竟搖搖晃晃地觸碰了牆角那座妳於巴黎買給Paul的攝影機。
攝影機應聲倒地,遍地的機器零件摔得粉粹。
5
此刻的妳,第一次感受到與她沒有距離。
窗外,蟬鳴競聒,成群的白象背駝起五月神聖的蒸溽,椰林間高聳的佛塔,滾邊的鑲金持續地發燙、沸騰。這僅僅是此處幽靜的一角春日的到來,農人們帶點慵懶,開始全年的耕耘。
午後的炙日射了進來,照在床上,那張粉紅色的玫瑰花瓣覆蓋的床上。
「Miss Teresa
Teng,給妳換玫瑰了。」
皮膚黝黑的侍女操著拗口的中文,抱著一大束的粉紅色玫瑰,在這個固定的時刻,出現於門口。
「Thanks。」
妳信手接過了玫瑰,熟稔地又一腳踏進了浴室。浴室簡直美呆了,圍繞四周的粉紅布幔,佐以一種奇特的濃郁──輕輕的並不沉濁,妳每日都得做出不下百次的讚嘆。
接下來,妳開始將剛到手的玫瑰花瓣一片片地撕落,擲入浴缸。水龍頭似若蓄勢已久的弓箭,就在扭轉開關的一剎那,嘩啦嘩啦地如瀑布般狂瀉。妳又伸出手,感覺已趨平緩的水勢,看著花瓣逐漸消逝於粉紅的漣漪。妳的眼光不禁聚會、凝視。
「真是美極了,美極了!」
妳轉身向著牆上的鏡子,僅管已然一年,仍對自己瞬間膨脹的身軀吃驚。自己最心滿的那件露背旗袍──十二年前為登台訂製的,僅能任其持續塵封。此刻,妳卻又迸出了難以克制的狂笑,因為如此,方能給自己擁抱粉紅色鳳仙裝的理由,不是嗎?
妳著手卸去一層層緊緊包裹的枷鎖,無須鬆開胸罩,鏡中的妳即是赤裸。
假如流水能回頭
請你帶我走
假如流水能接受
不再煩憂
闢靜的浴室裡,別無他人。妳縱聲歌唱,悠悠、款款、綿綿、切切。妳的歌喉仍是柔媚的,只是在這個密閉的空間,顯得振振有力。
沒有人再能夠阻攔妳求生的意志,這趟旅程,只有一條去路,沒有任何回途,而妳決心上路了。
有人羨慕你
自由自在地流
我願變作你
到處任你游啊游!
幾十年過去了,妳似乎是走上了她的道路,她的宿命。一個非凡的巨星,只因為是個女人,整個社會就非得挖空妳的底心,不由妳潛藏一絲絲的自我。
回去吧!只有那個屬於女人的世界,粉紅色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天堂,真正的故鄉。
窗,?輕地關上。
假如流水換成我
也要淚兒流
假如我是清流水
我也不回頭!
那包自Paul身上搶下的香菸,靜躺在乾燥的洗臉盆中。一旁,還有透著粉紅外殼的打火機。
妳沉醉於粉紅的漩渦,慵懶地,搆著了一只香菸,再輕輕地點燃。入口的那一刻,一種清涼而窒息的感覺即開始無止盡地搔癢妳的心臟,不知是痛苦,還是快樂。
搖擺著迷你裙的清純少女、身著霞披的古典美人、引吭高歌的娘子軍、無限動感的性感女郎……
陰濕的一角、植滿玫瑰的園子、粉紅色的圓形天堂、上千萬解放的裸女……
一幕幕的景象在妳眼前流轉。
「媽媽,媽媽……」
僅僅於轉瞬,這般的搔癢突然如刀刺入了咽喉。妳又開始了經常性的哮喘,卻比任何一次都來得嚴重──
兩名服務生聽到了異常的呻吟,立即以粉紅的毛巾裹住妳尚夾著片片花瓣的膧體,緊急送上了臨時尋著的輪椅,一把推進透明的升降梯。
升降梯緩緩地下降──比任何一個時刻都慢。
「媽媽,媽媽……媽。」
妳最後的一聲呼喚戛然而止,東南亞澎湃的空氣,伴妳緩緩入夢。
兩名服務生吃驚地望著妳不斷湧出白沫的嘴,遲疑著是否該予以人工呼吸。菸,仍舊燃燒著,奇特的濃郁登時亦不知從何而至。
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的最後一道陽光下,妳幸福地尋獲永恆的生命,悄悄地告訴母親、也告訴我們──
妳終於活了。
6
粉紅的套房裡,水靜靜地流。漸漸,溢出了浴缸……
──在妳活了十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