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 齡 郡 主 與 賽 珍 珠
作者:卜正
第一部
大清國光緒二十四年(一八九八年),中國的戊戌年八月十三日。剛剛度過鬼月
的北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氛,讓人渾身甚不自在。 宣德胡同前的
菜市口,突然擁入成群人潮。正午時刻,六個面無表情的死刑犯被官兵自神武門
送來了此一轉角;─老一輩的都叫它「陰陽口」,正是陰陽兩界,就在一瞬間啊!
「聽說他們就是搞變法的『六君子』?看上去才二十多歲!」一個中年男子道。
「哎!和老佛爺鬥,落得這種下場!」另一老者喃喃地說。
正在大伙兒你一言、我一語之際,突然傳來監斬官的命令:「午時三刻已到,即
刻行刑,不得有誤!」劊子手舉起高高的斬刀,令人不由得寒毛直豎;霎時間,
六條年輕的生命就這樣一剎那地逝去。他們的鮮血濺滿法場,把整條宣德胡同灑
得腥紅。
在場的人民,皆不勝感慨萬千,心中莫不興起一股嘆息聲!它是中國人為求變法,
不惜斷頭流血的首例;它同時也決定了光緒皇帝,後半生暗無天日的悲慘命運。
大清國光緒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年),年初。紫禁城四處,都忙著慶祝元旦節;乾
清宮及保和殿,也都張燈結綵了起來。太和門前,更是擠滿了大小儀隊─不過他們
並不是籌備新年慶典,而是迎接祥郡王的獨生女─德齡郡主。祥郡王,道光皇帝正
宮皇后富察氏的宗親後代。他的曾祖在一次道光爺回熱河行宮時,猝遭天理教徒謀
刺英勇護駕,而被賜黃馬褂,且世代襲爵。他本身對爭奪政位不感興趣,咸豐十年
舉家搬遷美國,除同治帝即位時與光緒二十年慈禧太后六十大壽,曾返國參加大典,
此回由女兒獨自前來,應是第三次了。慈禧六十大壽時,德齡一個特殊舞群學著中
國傳統「扇子舞」,跳得舞姿有如天女散花,相當精湛,贏得太后非常賞識,本就
多次邀請德齡在清宮坐客,怎奈甲午戰後,整個紫禁城瀰漫著不安的氣息,此事只
好拖至如今。「德齡郡主駕到!」遠方忽傳內侍高喊,兩旁太監侍衛紛紛跪下,恭
稱「格格千歲千千歲」,反覆頌念,其聲不絕於耳,受到崇高歡迎,其熱況不同於
一般。
然從轎中,由一位宮女扶出,德齡身穿正式旗袍,輕移蓮步,緩緩往太和殿走去。
高貴之姿和巍峨宮闕,美麗光景展現眼前;此時的她,輕巧跨入太和殿門檻,甫要
抬頭,忽聽宮女齊聲跪稱:「老佛爺萬歲萬萬歲!」往內廳一瞧,此刻慈禧早已端
坐中座,撫弄紫巾,道:「起喀吧!」德齡首次和大清國的頭號人物慈禧近在咫尺,
她心裡暗暗地想:「老佛爺應該是個慈祥和藹的太后吧!」

第二部
德齡被安排住在頤和軒,與大格格之景祺閣遙遙相對。大格格,受封榮壽固倫公主,
恭親王奕訴之女,八歲即被慈禧選入宮收為養女。如今年愈不惑,比德齡大上十來
歲。對於新來的鄰居,她與胞弟載祺都對德齡相當友善,形同手足。加上載祺和德
齡年紀相仿,三人在慈禧的允准下,從神武門出宮玩去……。
他們途經天橋,一路兩旁春意盎然、生機蓬勃,至胭脂胡同,一陣琴聲傳來,其音
哀怨,環繞於耳:
「一別昭陽春又春,
夜雨香閨冷,暗銷魂。
蒙露洗塵夢君恩。
羅帕拭,紅袖有淚痕。
荒庵閒無人。
綠草階前茵,倚長門。
萬般惆悵與誰論?
癡情立,寒鴉鬧黃昏。」
載祺渾然忘我,拍手叫好:「好琴藝!這詞乃唐代武媚娘在感業寺,萬千悲愴下所
寫。至於曲,莫非為姑娘自編?」
「嗯!」眼前彈琴的妙齡女子,清麗脫俗,美豔動人,令人看了幾分陶醉。就在此刻,
一個年輕小伙子叫道:「嬤嬤,嬤嬤!趙公子贏了。」語罷,兩個身穿綾羅的富家少
爺爭了起來。
「我們說好以鬥獅搶球決勝負。如今由我隊獅將繡球傳到方師爺手上,當然是我有資
格擁有珍珠姑娘!」趙家公子道。
「哼!現場可是有人證的。明明是我把球傳予你,你才有機會給方師爺的!」姓張的
道。就在爭執不休之際,賽嬤嬤說話了:「當初你們是以誰搶到球,方可將珍珠帶走,
如今這球落到方師爺手上…」「什麼?妳是不肯給人了!」張公子面紅耳赤,仗著財
高勢大,竟硬將早已躲在一旁的珍珠姑娘強行押著,走上萬花樓,且道:「聽說妳自
稱『賣藝不賣身』?就讓老子給妳開竅、開竅吧!」載祺一看,內心很急,連忙健步
一飛,衝向前去,想救下眼前那位叫珍珠的姑娘,說霎時遲那時快,另一個男子比他
搶先一步,猛推開房門,見珍珠赤裸上身,一眨眼便見他一劍了結了姓張的性命。眾
人見出了人命,嚇得各自散去;趙公子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剩姓張的隨從們,驚悚地
領著官兵將珍珠和不知名男子圍住,男子不慌不忙、從容地帶著珍珠一翻身便離開了
胭脂胡同。此時只見衙役個個不知所措呆肅著。

第三部
北京城郊,悅來客棧。此刻傳來珍珠叩謝男子大恩之聲。眼見她辦了一桌謝恩酒,席間
那男子自稱姓孫名鵬,濟南人,尋訪失蹤的親戚而來。兩人談得興致正高,甚是融洽。
「恩公真是瀟灑。這個時候還能如此開懷暢飲!」
「我走遍大江南北,什麼場合沒見過。」放下酒杯,說:「明天我們得離開北京城。」
「嗯!」
忽然孫鵬站了起來,突然想到:「不知姑娘貴姓?」「小女子賽珍珠。對了,今晚我們
要如何度過?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恐怕別人閒言……」「沒想到妳來自胭脂胡同還如此守
禮。我可沒有多出的銀兩再另租一間房!(孫鵬提議)不然我睡桌邊,姑娘睡床上,如
此委屈姑娘一夜,不知是否可好?」此時珍珠姑娘猶豫一下,心想要如此委屈恩公,甚
是過意不去,也就順勢答應了。
***
「不好了,他們被捕了!」大清早,載祺便大聲嚷嚷。
「什麼『他們』」大格格問。
「難道是他們?」德齡道。
大格格仍然不解。載祺忍不住了,說道:「是昨兒那個彈琴姑娘和救她的那位男子。」
「你怎麼知道的?」大格格忙問。
載祺清清喉嚨,自信滿滿地說:「當時眼見他們逃逸,我早就使了兆倫、兆惠安排了幾
位高手跟蹤而去。得知他們昨晚在北京城郊的一家客棧寄宿,且同房分床而寐。」
「你還是沒說他們如何被捕!」大格格心裡可萬分焦急著。
「這就說了嘛!」載祺道:「今兒個一早,那彈琴的姑娘想必是不願連累他人,獨自一
聲不響地準備悄悄離開客棧,此時才一出來,結果就被逮住了。連同那男子也一併落網。」
德齡說:「怎麼辦?可不能讓他們倆被治罪!」
大格格想了一會兒:「我看,載祺得先去把他們借提出來,待我與德齡秉明皇額娘,再
請老佛爺下旨赦了他們!你說好不?」
「嗯!」載祺應聲著。
立刻召來太監,備齊車馬,一駕奔出宮門。大格格和德齡則向長春宮走去。
***
風光明媚的頤和園,在此陽春更增添幾許生意。綠豆糕、鳳梨酥、炸花餅…...,各式清
宮點心展現眼簾。慈禧太后身著繡滿壽字的大禮龍袍,戴著她那插著紫牡丹的旗頭,坐
在昔日看戲的中座,向著大戲台細瞧。大格格、德齡和載祺,則分別坐於後頭。不一會
兒,孫鵬帶著珍珠出現在戲台,珍珠此時扣弦而唱,且歌頌著慈禧老佛爺:「千言萬語,
歌我慈禧,聖母恩澤,不能忘兮。逢今良時,送上一曲,聊表寸心,景仰之意。聖母皇太
后,萬歲萬萬歲!慈禧皇太后,聖德源流長!」慈禧聽了,心中滿是歡喜,轉頭向大格格
問道:「這就是妳說的『特別戲碼』?」
「是的,」大格格跪秉著,將事情經過詳細地敘說了一遍。
「哦,妳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慈禧詢問著珍珠姑娘,此時她已和孫鵬下了台階。
「小女子姓賽,名珍珠,不明白自己父母是誰、何方人氏。聽賽嬤嬤說,我才週歲就被
人棄於胭脂胡同口,命大給她拾來,扶養長大。」
「原來如此!」話才說完,慈禧突然要太監準備筆墨,玉筆一揮,在珍珠左右手分別寫
上「免」「罪」二字,孫鵬一看,連忙牽著珍珠磕頭,跪謝:「老佛爺天恩!」慈禧使
了平身的手勢,起身欲回宮去。
此時在旁陪戲的大員李鴻章連忙道稱:「珍珠姑娘才貌出眾,極適合代表我大清國迎接
即將來訪的英格蘭威爾斯大使!」
「嗯!」慈禧便向珍珠姑娘問其願意與否。珍珠她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並請求向萬花樓
的賽嬤嬤辭行。參加此番外交之禮,將使珍珠原本無奇的生命掀起波瀾。

第四步
「刀槍不入,唯我神拳……我不是白蓮邪……助大清國一統太平年!」保和殿廣場,瀰漫
著陣陣吶喊聲。大批義和團員展現「神功」,給慈禧來個「總驗收」!說起他們,既
是鄉土農民的組織,更是本土文化的產物。原本在山東一帶三五成群的團隊,竟在端
王的引見及慈禧的撐腰下,於北京城恣肆猖狂,到處滅教堂、殺洋人;還發展出以紅
蓮聖母為首的「紅燈照」,所謂「紅燈一提,刀槍不入」。中國人民把對於年年割地
賠款、喪權辱國的憤怒及委屈,一口宣洩在無辜的洋人身上,禍端的肇事者─慈禧太后,
卻仍沉溺於「神功護體」中,孰不知大清的江山,就這麼一步步毀在她的手中。
「什麼神功護體,原來都是一群烏合之眾,刀槍不入全都是騙人的把戲!連個大使館
也攻不破!更皇 堂『扶清滅洋』!」慈禧憤怒地說著。
就在慈禧恍然大悟之際,洋人卻迫不及待地,糾合八國軍隊聚集成為一支陸上聯軍,藉
此機會來勢洶洶地朝向北京而來。大清國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下旬,慈禧在不得已之下,
只好接受大臣的諫言,決定離京西行而去,德齡郡主一群人亦在其中。慈禧召來了太監
宮女們,說明此行只是一時的,並保證一定會回來。大伙兒心中想起此時情況,不禁哭
了起來。
***
就在西行途中,北京方面也正派大員和洋人進行議和。決定千里飛書,急召德齡回京以
其流利的英語才華擔此大任。德齡接到飛書,連忙快馬加鞭趕回北京。且為了使議和工
作更為順利,並邀曾侍過威爾斯大使的賽珍珠連袂參與。經過德齡郡主、賽珍珠與大清
官員幾番折衝,終於簽下了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但保住了大清皇室的生命,也使整個
事件落幕了。賽珍珠與孫鵬,在此戰亂之中,更體會人生相聚不多,因而攜手在眾人的
注視下,帶著大家的祝福,他們的身影慢慢淹沒在北京的餘暉下。德齡郡主辭別了賽珍
珠與孫鵬之後,回到了宮中,與大格格和載祺他們過著戰亂前皇室無憂無慮的生活。然
好景不常,大 清帝國也正慢慢走入歷史的灰燼。就在光緒三十四年(一九0八年),那個
主宰光緒皇帝一生及大清國命運的「老佛爺」─慈禧太后,終於辭逝了。德齡帶著悲傷無
靠的心情,回到了美國。從此再也沒有踏入中國,人們也不知其去向和她的消息,留給世
人一段美麗的回憶……。
全文完
二0 0 0年十月二十四日夜於中華台北卜正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