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 苑 春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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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 苑 春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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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卜正
第一部 長生殿
午後的神都，烈陽依舊高高掛在南天上。
神皇武則天躺在長生殿中的大床上，那是突厥進貢的毛皮製成的。
突然，原本死寂的殿堂喧鬧了起來，聖神皇帝揉揉她惺忪的雙眼，隱約見是那
太子李顯來給自己請安，便揮揮手道：「好皇兒！朕累了，你下去吧。」
可李顯卻不見退下。俄頃間，四周瀰漫著詭異的氣息。神皇企圖張開她的眼睛，
再仔細一瞧，怎麼滿屋站的盡是披甲之人。還有那朱紅的官服顯得刺眼，不正
是宰相張柬之嗎？
武則天意識到，這是個不尋常的下午。
也正在此際，張柬之拿著一張已然寫著滿字的聖詔，跪地啟奏：「皇上年事已高，
如今滿朝之心既皆歸向李唐，就請…就請神皇於臣擬好之退位詔書上畫敕，將大
位讓予太子，以匡正統！」
「什麼？」神皇瘋狂似地怒吼：「張柬之，朕待你不薄啊！」轉瞬，年已八旬的
武則天，闔上她歷經風霜的老眼，不禁回想起了過去。
那是唐太宗在位年間。在李世民的統治下，天下昇平，四海蠻夷紛紛朝貢天朝，
突厥人更稱太宗為「天可汗」，一時間長安成了各國聚集的大都市。翠微宮裡，
皇帝太宗正忙完政務，心底兒直想往武媚娘那跑，偏偏徐惠妃端茶請安，好是焦
急。徐惠見皇帝被初入宮的武才人迷了心竅，心裡好不是滋味。
萬壽宮已經好久沒有歡笑聲了。徐惠深怕貴妃之位恐將不保，連忙請袁天罡幫忙，
離間武媚。袁天罡精通天文地理，朝廷敬若國師。明白一切盡是運數，便答應下來。
「唐三世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這《祕記》一下子傳到了含元殿。唐太
宗連問其誰，孰料袁天罡鐵口直斷：「武才人。」
一語震驚了李世民。想袁天罡人稱活神仙，連雨何時下、下幾寸都算得出來，─
他的話不會有假。然而英雄難過美人關，一年過去了，唐太宗也病死了。在一個
殘酷的帝王背後，他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屠刀，留下了遺詔，要武媚削髮為尼，出
家感業寺。
就在日後建立大周王朝、稱霸天下的武媚，落下三千煩惱絲的同時，徐惠亦在來
不及當上皇太后的同時，─或許她沒這個命，在充滿慾與恨之下，不慎墜樓過世。
也許真有它的運數。一次太宗忌辰的機會下，武媚見著了新皇帝李治，─他們曾
悄悄於長生殿偷情，在蘿館生死相許；武媚娘暗暗讀著那卷《觀音菩薩普門品》，
躲藏竹林深處，哀怨地唱起了曲來：
「一別昭陽春又春。
夜雨香閨冷，暗銷魂。
蒙露洗塵夢君恩。
羅帕拭，紅袖有淚痕。
荒庵閒無人。
綠草階前茵，倚長門。
萬般惆悵與誰論？
癡情立，獨自望黃昏。」
曲畢琴歇，那一句句的詞仍猶在耳。李治望前仔細一瞧，見武媚的眼角邊兒，
還閃著一絲絲的淚光。李治深深自責自己，當初在長生殿，對武媚封妃封后的
允諾；如今非但沒有享受榮華，尚在此每日青燈木魚。須臾間，李治整個人墜
入了，情不自禁了。他打算留在竹林別館，不回去了。
彈指已是申時末了。在太監催促下，李治不得不回宮。武媚離情依依下，吟起了詩：
「人世非人裡，
天仙思人世。
仙境無絲陽，
只得念彌陀。」
時間過得好快，七天過去了。武媚娘依循做晚課前，她意外地發現，自己懷了
李治的孩子。
第二部 大明宮
正陽宮裡，王皇后正周詳著自己的計畫。她想：「如今蕭淑妃集三千寵愛於一
身，何不利用皇上難以割捨的尼姑武媚，為自己爭回李治的臨幸？」主意已定，
她連忙下令心腹太監王允，到感業寺接武媚入宮。
武媚娘難以置信，自己還能再進宮苑。但她亦明白，等自己失去利用價值，王
皇后畢定會轉變對付她。武媚對她的侍女小喜說：「男人呢，就要像梟。至於
女人嘛，必要如鷹。毛羽不豐滿者不能高飛，待豐滿了，就要愈飛愈高。」
這幾日，正陽宮可說是通宵達旦。但緊跟李治身邊的，不是王皇后，而是武媚
娘。她的身份特殊，說是前朝才人，不如謂當今皇帝寵妃。王皇后的確使的蕭
淑妃失寵，然而再度蹶起的，是另一個蕭淑妃。
李治實現了他的諾言，封了武媚三品昭儀，並將蘿館賜予她。
武昭儀為了她的高飛，她決定不惜自己腹中的龍種。
公元六五三年，武昭儀產下了一個公主。就在三更時分，她毫不心怯地用力掐
住初生的女嬰。頃刻間，龍女停止了嚎啕大哭，一下子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氣
息，─武昭儀一口咬定，是王皇后殺了新生公主。高宗對王皇后的關係持續惡
化，翌年，李治以「無子」為由，廢了王皇后，並將其打入冷宮。同年，高宗
為了封武媚為后，更將蕭淑妃囚禁，可說為武媚著迷到極點。
在武媚登后這天，小喜問著武媚：「您已經當上皇后，還要飛到哪兒？」這下
真使武媚愣住了。「是啊，還要飛到哪兒？」武媚不覺想起了《祕記》的那幾
句話：「唐三世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我這樣幾個年頭，也算熬出
頭了。但李世民欠我的多了，我要他慢慢還來。」
當上皇后的武媚，改名為武則天。三年間，她一連生了四個兒子，卻未有女兒。
公元六六Ο年，武則天在大明宮裡，正代替李治處理朝政─朝中有謂：廷上二
聖，一是皇上，一是天后。李治晚年多病，太子又年輕，上朝這檔事只好由武
后專包。話說頭來，空中突然降一長虹，直沖貫日，隨即閃一光纖射向武后，
觸感有孕，乃於翌年產下一女，是謂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的出生，巧妙地化解了李治一度廢后的風波，並且，終止了長安城漫
天的淫雨。─她得到了眾人的寵愛，真正帶來了短暫的太平。
但好景不常，長子李弘天性剛毅，一次路經後宮，見皇姊為自己慘死冷宮的生
母蕭淑妃弔祭，不禁起了惻隱之心，乃求父親速為公主指婚，卻觸怒了武后，
結果當晚死於大明宮，其因成謎。
次子李賢見不得母親干政，想發動政變逼其安分，卻犯了大明宮之大忌，被貶
邊疆，直至病死。
李治見自己愛子慘死，原本廢后的想法一觸即發，且愛上了吳辰妃的妹妹魏國
夫人，夫人卻在冬天莫明地溺死在太液池的一片汪洋。太平目睹了母親所露出
那詭異的笑容，她第一次感受了權慾，她因權慾而生。
公元六八三年，唐朝第三代皇帝李治在病魔纏身下含恨而逝，享年五十六歲。
遺詔明白寫著「太子李顯，柩前即位」，武則天不甘，多添了「軍政大事，兼
由天后進止」，企圖把持朝政。她藉著多添的兩句「遺囑」，以皇太后之尊廢
了李顯皇帝，改立自己最小的兒子旦為帝。她要兒女們管她「母后神皇」，她
要實現袁天罡「唐三世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寓言。
公元六八四年，中國歷史上那關鍵性的一刻到了。在大明宮的金鑾殿上，神州
大地上第一位女皇帝誕生了！李旦將帝位讓給了母親，之後幽禁別殿。武則天
改名武曌，自命聖神皇帝，─以日月之光普照一切空谷。她改國號為大周，改
東都洛陽為神都。搬進了迎仙宮，正式過起女皇的日子。
渾沌變色了！一個個的李唐「叛臣」，被推至午門，準備處死。當劊子手就要
落刀之時，上官儀和上官庭之兩父子，大聲嘶吼：「武…武則天，妳這樣做，
有何面目見太宗和高宗？」
神皇笑著說：「你們去問問，唐太宗如何見隋煬帝！」
然而，再思索，她畢竟是高宗的皇后，是李唐的兒媳。她的兒子姓李，女兒姓李。
就在混亂的局面下，結束了《大明宮》的故事。
第三部 長安餘暉
上官儀死了，他十五歲的女兒上官婉兒成了宮女。武則天惜才，知道她文采洋
溢，在婉兒抗旨不承認大周之下，只在其面上刺了字，並無殺她。
慢慢地，年少而不懂宮廷鬥爭的上官婉兒，見四海昇平，明白武曌並非自己所
想嗜殺成性的人，漸漸竟和神皇親近起來。
就在大周初成下，二十五歲的太平公主下嫁將軍薛紹了！在神皇武則天的主持
下，婚禮進行得既豪華而隆重，吸引了不少中外人士的目光。
太平公主和薛紹感情十分融恰。三年下來，太平更為薛家產下了一個兒子，取
名薛崇諫。
可就在一次朝會，駱賓王公然反對武則天後，薛紹的哥哥薛誼竟無端遭受牽連。
薛誼被控有意叛亂，而武皇就像發瘋似的，下令要將薛家滿門抄斬！
薛家一門遭殺害，太平公主一時之下喪夫、喪子，所得到的所謂「補償」，竟
是武皇賜婚，要她和自己的表弟武悠嗣成親。
往後的日子裡，太平公主愈來愈痛苦，而武則天在迷戀張氏兄弟後，更是糊塗
地荒廢朝政，沉醉於酒色，如同麻痺了一般。
滔天巨浪下，我們必須回到七Ο五年的長生殿。
在太平公主和張柬之密謀下，說動懦弱的太子李顯，向武則天逼宮。重要的時
刻到了，武則天在退位書上畫了敕，─她交出了握著二十一年的權力，結束了
掀起風雲的女皇生涯。翌年，武則天病逝，遺囑除去帝號，諡為「則天大聖皇
后」；墓碑聖功不刻字，留下後人無限憑斷。天下再度歸於大唐，李顯即位，
是為唐中宗。
深鎖的宮苑，卻未因此平靜下來。中宗封上官婉兒為昭容，和韋后朝夕作樂，
沉迷在酒色之中。反對婉兒的太子，竟然起兵造反；軍臨城下，幸好太平公主
即時排解，殺了鼓動的武三思，平息這場兵變。
另一方面，相王旦的第三個兒子李隆基，在太平公主的養育下，已然長大了。
他不再是個孩子，而是成熟的男人，受封臨輜王。於唐宮動盪不安下，他將是
這個故事的結束者。
韋后見李顯昏庸，竟夢想學武則天做女皇帝。她知道李顯愛聞香，特地自西域
取得特製的香料，她將它給了女兒安樂。
又說自神都洛陽，來了個叫崔湜的年輕人。他自幼孤苦無依，卻練得一身文武
全才，進而投靠李隆基門下，和他成了莫逆之交。在太平親切地呵護下，他們
同時和大自己三十餘歲的太平公主有了難以言表的男女之情。
翠微宮方面，安樂用一瓶香引誘了父親。在深夜裡，她竟親手以毒酒毒死了中
宗。可憐李顯一命嗚呼，死於非命。韋氏裝作若無其事，照樣請御醫看診，隱
瞞朝野。
這天，太平彈著琴，突然弦斷曲截，自知不對，聽聞顯哥哥病重，連起駕進宮
探視。孰不知韋后正逼迫太醫不得洩露皇上駕崩的消息，一聲內侍通報：「太
平公主駕到！」，整個亂了分寸。
在不得不的情勢下，韋后只得說了實話：「皇上已經晏駕了。」太平聽了，差
點不暈了過去。韋氏令下，一下子幾十個侍衛圍住太平，韋后明白地說：「皇
上是哀家『敬酒』死的。如今哀家要妳寫下詔書，宣告皇上病逝，並由哀家即
位，處理一切軍政大事。否則，休想離開這正陽宮，回妳的太平府！」
「為什麼？」
「因為妳平定重俊之亂，唯妳的旨意，朝野方會遵從。」
「這…」 太平在逼迫之下，只得與婉兒草擬詔書，由才三歲的李重冒登基，
韋后訓政。但這並非韋氏所願，多添皇嗣，只是徒增困擾罷了！她要的是即位
換幟，篡唐改元。就在千鈞一髮之刻，李隆基和崔湜殺入禁宮，韋后、安樂雙
雙自吻、處死，婉兒則在混亂中亦被亂軍刺死，是為文壇一大失落。太平公主
則仍堅持由兒皇帝重冒統治天下。
但怪事發生了，重冒離奇地死了。太平只得請出相王旦，卻在使者崔湜迎接下
一命嗚呼。
李隆基憤慨地認為，太平公主想當皇帝，不惜害死李旦。就在與太平糾纏時，
發現一名刺客正想刺殺己。一陣廝殺下，刀劍險些刺向隆基。太平愛侄心切，
用玉體擋住隆基，刺客似乎不想太平受傷，隆基趁勢一刺，來者竟是崔湜。原
來他愛太平至深，為使太平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不惜害死可能繼承皇位者─李
崇冒、李旦，甚至知己李隆基。太平撫摸著崔湜屍體，痛心欲絕。
李隆基坐上了皇帝的寶座。公元七一二年，他改年號開元，開始了他傳奇的帝
王生活。然而太平公主卻受到許多朝臣的不諒解，他們認定了太平將使得李隆
基的龍椅坐得不安穩。一年過去了，太平聽到了太多的猜忌，她開始懷疑自己
的存在。正月剛剛過去，太平從龐大的太平府遷入長生殿，她不希望自己步入
母親的後塵，她要自己結束。
這天，李隆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大膽地表明了對太平的愛意。太平在徐風中，
靜如鐘地做最後的沉思。夜深了，長生殿的樑上憑添了一條白河，潔淨的絲綾，
陪伴著太平太平般地逝去。─她結束了自己五十三年的宮廷生涯，走向了另一個
世界；她的死和她出生那樣，再次為大唐，帶來了太平。隨之而來的，是俊朗而
賢明的青年，為整個中國，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輝煌。
《宮苑春秋》全文完
二ΟΟΟ年八月十三日深夜
卜正在中華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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